報 到
揮灑過汗水,留下奮斗印跡的地方,總是令人留戀和懷念的,尤其是經過歲月的沖刷與積淀之后,這種留戀和懷念之情會愈發濃郁和強烈。
寶鈦老區,是我工作和生活了整整三十年的地方。在這里,晨光見證了我帶領高三學子操場跑步的敬業與奉獻,月光見證了我給參加教育轉化培訓班的習練者送被子的愛心與政治責任心……寶鈦老區的土地啊,揮灑過我奮斗激情,浸潤著我忠誠汗水的土地!迄今,離開令人留戀和懷念的老區十五年了,總會情不自禁地想起老區,每隔一段,我都要到老區的土地上走一走,看一看。
2025年12月31日,清晨起床,見窗外大雪,再遠眺,被皚皚白雪覆蓋的秦嶺山脈,在冬日的蒼茫中顯得格外雄渾,山巒的輪廓被白雪勾勒的清晰而柔和,仿佛水墨在宣紙上暈染開來,靜謐中透著磅礴,令人生出無限的遐想來。我的思緒又一次到了秦嶺腳下的寶鈦老區,第一次到位于寶鈦老區的單位報到的場景又一次如同電影一般閃現在眼前。
作為“文革”后“新三屆”的七九級畢業生,我是1981年8月來寶雞有色金屬加工廠報到的。我的派遣證上寫著的是:“楊明勞同志,請你于8月15日前到902廠(寶雞有色金屬加工廠)報到”。
1981年的七八月間,雨水特別多。我家有八間廈房,雖說在20世紀七八十年代,是房多的家庭,但其中只有三間偏廈是不漏雨的,五間上房則不是這間漏雨,就是那間漏雨。所以,來廠報到之前的一段時間,只要天一晴,我就和兄弟們在修補房子。記得有一天,同我一起分配在902廠的吳元生同學來我家,邀我一同前去報到,卻見我一身泥巴,在拉水和泥修補房屋,實在無法與他結伴前去,他只好自己一人先去了。
因為母親告訴我,第一次到單位,寧肯早點不能晚了,所以,我8月11日冒著大雨到了寶雞。到了寶雞,想著很容易就能趕到單位,但沒有想到,打聽了好多人都不知道902廠,不知道寶雞有色金屬加工廠,但一聽說902的名稱,人們一般都會說,這無疑是個軍工企業,不是在渭河南岸的姜城堡,就是在寶雞縣的虢鎮那邊。他們說,軍工企業才有代號,而這幾個地方則集中著不少大型軍工企業。我的三姐夫在寶雞當時最有名最繁華的東方紅商店工作快十年了,他也不知道這個名稱企業的位置。直到12日中午往三姐家去吃飯時,在路上,我和三姐關于打聽902廠和寶雞有色金屬加工廠地理位置的談話無意間被路邊的一位老人聽見了。他很熱情地告訴我們說,902廠其實就是71號信箱。902是寶雞有色金屬加工廠建廠時就有的軍工項目代號,為了保密,對外稱71號信箱,廠址在寶雞縣的下馬營溫水溝那里,離市區還遠著。廠里在紅旗路有個轉運站,每天有車輛接送職工上下班。這位老人還告訴我們說,一般人不知道這些,六十年代,溫水溝那里有個勞動改造的農場,他下放勞動時在那里改造了幾年,所以才知道這些。下午,到三姐夫的單位東方紅商店,當說我報到的單位其實就是71號信箱時,三姐夫的同事紛紛說,我是學有所成啊。那廠名氣太大了,不是一般人能去得了的!東方紅商店的經理很熱情,他說,先給71號信箱干部科打個電話過去,告訴他們你明天去報到。不過,電話打得很費勁。用黑色搖把電話,他先打了郵電局的人工查號臺,查出了71號信箱的總機,又要了很長的時間,反反復復才總算接通了總機,接通后又用了很長的時間才轉接到了干部科的分機號上。干部科的同志十分熱情,他們說明天報到的還有幾位畢業生,將派人到紅旗路轉運站來接我們,讓我13日9點前到紅旗路轉運站。
這天,仍是雨,不過,是大雨轉成小雨了。我8點多就到了紅旗路轉運站,將用從田地里撿拾來洗凈晾干的地膜塑料布包裹的行李放在轉運站一樓大廳之后,順便觀察了一下紅旗路上的狀況。紅旗路兩旁的樓房均是青磚色,但高的不多,大多是兩三層的,只有轉運站和旁邊一個單位家屬區的樓算是高的,是個四層。轉運站在紅旗路的西邊、東段的中間,而它的東面則離鐵路橋不遠。鐵路橋兩旁均是破破爛爛的牛毛氈房子。
在轉運站等車的人不少,轉運站的一樓大廳站不下了,人們就站在外面的雨地里等候。見我的裝束和帶著的行李,等車的人即刻就明白我是新分配來報到的學生,他們對我都很熱情。有的要幫我拿行李,有的問我是哪個學校畢業的,有的則告訴我廠里來車的時間。這中間,兩位四十多歲中年男子的對話,我印象尤深。一個說,又來了一個“小臭”。一個說,我們企業需要更多這樣的“小香”,我們再也不能把知識分子叫“臭老九”了,我們要讓他們越來越香。也許當時我的知識面太窄了,把知識分子叫作“臭老九”,把年輕的大中專學生稱為“小臭”,我是第一次聽說。以后,在許多場合,我都講過這段對話,因為我體悟到它打著深深的時代烙印。
車終于來了,人事科吳老師也冒著小雨乘車接我們來了。這天,我們偶然聚集在一起到寶雞有色加工廠報到的學生共有四位。吳老師四十歲出頭的樣子,高高的個兒,白白凈凈的,十分文氣。他笑意滿臉,逐一與我們每一位報到的學生握手,并告訴我們說,他姓吳,大家叫他吳老師就可以了。吳老師如春風般和煦親切的言談舉止,一下子使本來還很拘謹的我們放松了許多,大家便在一同等車的師傅們的幫助下,隨同吳老師爬上了車。這車,不是城市公交車的式樣,也不是客運班車的式樣,而是5噸解放式卡車改裝型的。車的廂幫很高,厚厚的黃帆布蓬在焊接在廂幫上的拱形架子上,并被死死地用繩子綁在車兩邊幫子的底部。車后面的幫子也很高,我們是蹬著焊在幫子上的鐵梯子爬進車內的。車廂內昏昏暗暗的,也沒有座位,乘客一律是站著的,而且,相互擁擠得水泄不通,即就是想再插進一只腳也難。
經過大約一個多小時的顛簸,車終于到了寶雞有色金屬加工廠。從昏暗的車廂里下來,我頓覺十分豁亮,長長地舒了口氣,想,這交通也太不便利了。這時,雨也停了。吳老師對卸下行李的我們說,前面不遠就是招待所。到廠里了,就不著急了,緩口氣吧。他跺了跺腳,大概是兼有舒緩自己腿腳長時間站立的麻木和提示我們注意他下面說話所指方位的意思吧。他用手指著車來的方向,接著說,從咱們剛才經過的三岔路口到這里的家屬區,再到南面進山的公路,有20多里哩,都是咱們廠里職工下班后,自己動手修的。說話間,他帶我們向招待所走去。從下車的地方向南行再向西走了大概有400多米就到了招待所。這是座坐西面東,米黃色的丁字形小四層樓,簡樸而莊重。
中午,我們拿著吳老師給我們的就餐票就在招待所用餐。下午,到干部科填表報到后,吳老師給我們介紹了廠里的基本情況。他說:這個廠在清水河畔,秦嶺腳下。山外,有0字打頭從1開始的5個生產車間及1個研究所的8個研究室。山里頭,還有3個生產車間。看起來挺偏僻的。其實,它可了不起呢,是當年為讓毛主席睡好覺,按照靠山、隱蔽、準備打仗的思路,在1965年建設的配套軍工的“三線”企業,是廠所一體,生產和科研緊密結合的體制。這里聚集著共和國的一大批精英。他們都是響應“好人好馬到三線”的口號到的這里。工人,以東北三省的為主體,北京的、湖南的、上海的、河南的、四川的……除過臺灣和西藏的,全國各省市的人都有。工程技術人員,以北京有色研究院的為主體,清華大學的、北京大學的、哈軍工的、復旦大學的、北京鋼鐵學院的、東北工學院的,還有留學蘇聯的和交大的畢業生,等等。環境很艱苦,貢獻卻很大。核潛艇、人造衛星、導彈發射,都有廠里的貢獻。
聽著吳老師的介紹,我很感動,也很自豪,正還想繼續聽他介紹的時候,一位看起來剛剛四十歲出頭的女老師進來了。吳老師便給我介紹說,這是子校的劉老師,讓我隨她再到子校去報到。我便隨著劉老師往子校去。
劉老師是位干練的女性,一口的四川普通話,邊走邊給我介紹:那里往南,就進入了廠門,是生產區了。這里是生活區、家屬區,在廠子的北面。子校就在家屬區的北端。順著東西走向再折向南北走向的馬路,劉老師給我介紹了位于生活區、家屬區的職工食堂、單身樓、家屬樓、煤棚、理發館、洗澡堂、商店、郵局、銀行、幼兒園、醫院,等等。正當我隨著劉老師的介紹,看得目不暇接,也感嘆寶雞有色金屬加工廠真是個小社會的時候,子校就到了。劉老師先把我帶到西教學樓二樓的一間屋子,說是我們今年報到的新老師的宿舍,讓我放下行李,并給了我鑰匙之后,才將我帶到了她的辦公室,讓我填表辦理了報到手續。她還告訴我了子校的通訊地址是71信箱35分箱。“一定要記住,這是保密規定,也是責任和義務。”劉老師叮嚀著我,慈祥的雙眼里滿是期望。她又說,下午,可以隨處轉轉。晚上,可看場七點半在馬路上放的電影。明天,就可以自由支配時間。
彈指一揮間,40多年過去了。902廠這個名字已很少有人知道了,71號信箱也很少有人提起很少有人在通訊時使用了,寶雞有色金屬加工廠也已改制為寶鈦集團有限公司了,寶雞有色金屬加工廠子弟學校也已改稱為寶鈦子校并移交到地方管理了,我也從一名子校的教師歷經多崗位鍛煉,成長為國有控股的高科技上市公司的黨委副書記和陜西省首批教授級高級政工師,并在退崗后發揮著專業特長,在高等院校、干部學院、黨政機關、企事業單位、科技院所與大家共同學習和分享著黨的創新理論。
我感謝我們這個偉大的時代,我感謝這個偉大的時代和寶鈦集團給我提供了難得的工作和事業平臺,我也永遠銘記這段冒雨到902廠(寶雞有色金屬加工廠)報到的經歷。